清醒过来。
紧接着肚子就叫了——翻江倒海的饿,胃里像有一只手在绞着拧着,饿得他浑身发虚。这一个月来好不容易吃饱饭养出来的那点底子,好像全在昨晚那一夜里被掏空了。他走到院子里,钱婆子见他醒了赶紧起身端了饭菜进屋。一盘醋溜白菜,一大碗红烧肉,一碟腌萝卜条,旁边还有一盆蛋花汤,和一笸箩新出锅的炊饼——暄暄软软的,白得冒热气,面香直往鼻子里钻。
曾三栋坐下来,别的话一句没有,伸手就抓了个炊饼,一口下去咬了大半个。面是发得极好的,暄软又有嚼劲,麦香在嘴里漫开来,他腮帮子鼓着嚼了几下就咽了,紧接着又咬第二口。一个、两个、三个,空口白嘴,连菜都不用就,风卷残云一般吞下去,末了又抓了第四个。钱婆子在旁边看得直咋舌,赶紧给他盛了碗鸡蛋汤递过去:“慢点慢点,噎着!喝口汤顺一顺!”
曾三栋接过碗灌了两口热汤,把堵在嗓子眼那一团面顺了下去,长长吁了口气,这才缓过劲来。钱婆子坐在对面,也不催他,等他连吃带喝把肚子填了个七七八八,才慢声问:“说吧,昨夜到底怎么回事?”
曾三栋放下手里的炊饼,沉默了一会儿,便把昨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——冯娘子怎么说的、丫鬟怎么进的屋、怎么样的活活折腾大半宿,射了两次,没有片刻的休息,没有夸张,也没有遮掩。最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碗,声音低下来:“。。。四贯钱。。。。干了一夜。。。给四贯。。。。”
也不知道这四贯钱到底是给的多了还是少了。
钱婆子听了,把手里的茶碗一摔,拍了一下桌子:“那两个不知羞臊的贱坯子!嘴上说找打更的,夜里干的什么勾当?一个主母带着一个陪房丫鬟,两个贱人迭一块儿欺负你一个老实人,你也是——你就不会推了走人?”
曾三栋没接话,只拿手指捻着炊饼掉在桌上的碎渣子,一粒一粒拢到掌心。
钱婆子骂了半天,自己也慢慢消了气,沉默了许久,幽幽叹了口气:“可是话说回来。。。四贯钱,也真不是个小数目了。”
她看着曾三栋,声音放缓了:“炊饼,你老实告诉我,这样的钱,你往后还想不想挣?”
曾三栋捻碎渣的手指顿住了。他低着头,额发垂下来挡了眉眼,半天没出声。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大半,灶台上的油灯跳了一下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晃悠悠的。他嘴唇动了动,又闭上了,最后只是把掌心那堆碎渣倒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
钱婆子看了他一会儿,没再追问。她站起身收拾碗筷,把碟子摞起来端在手里,走到灶房门口时停了一下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“想好了再说,不着急。”
曾三栋坐在昏黄的灯影里,四贯钱的份量已经沉到他怀里去了,沉得他胸口发闷,闷得他喘不上气。
月亮从东墙头升起来,凉凉的月光漫进窗子,铺了一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