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十六岁替我关窗的时候,你看的是谁?”
沉念茯偏过头去,眼泪从眼角渗进鬓发里:“我要回去。你放我回青崖镇——”
傅晋深低下头深深凝视她的脸,距离极近,伸手扣住她的下巴,强迫她与自己对视。
他的指腹抚上她沾血的唇瓣,轻轻摩擦。
“你就这么厌恶我?连带厌恶曾经的自己?”
沉念茯想躲开,却无法撼动他半点。
唇瓣溢出哭腔:“对。因为,那已经不是我了。”
他缓缓松开了手,再次低下头,嘴唇贴着她耳廓。
“好……”
他的声音低得像一座正在慢慢收紧的牢笼:“沉念茯,你若敢走出这道门——明日沉家会收到一道抄没家产的批文。你父亲、你沉家一百一十三口人,三日内从盛京消失。”
沉念茯呼吸猛地顿住,偏着头,眼泪从眼角往下淌:“傅晋深,你拿沉家来威胁我?”
他没有否认,眼里布满猩红:“对。我拿沉家来威胁你。你留下,沉家平安。你走,沉家灭门。”
她的哭声从紧握的齿缝间溢出来:“你把我关在这里,你拿他的命来压我,你拿我全家来威胁我——你到底要我怎么样?”
他看着她,唇角的血正在一滴一滴往下淌,滴在她衣襟上洇开暗红的小点,声音放低了半度:“我要你留下来。你恨我也好,躲我也好。你留下,把你的罪孽赎完,把你欠我的,还完。”
她偏过头把脸埋进枕间,泪水浸湿了锦丝,蜷进床榻的暗影里,攥着程洵那枚玉章的指节泛着白。
那道他刻下的“念茯”两个字硌着掌心的皮肉,很深。
她蜷成小小的一团,背对着他,不再挣扎了:“滚出去。我不想再看见你。”
他站在床沿看了很久,那道被打过的唇角还在渗血,没有擦,转身走了出去。
门扇在他身后阖上,落了锁。
从这一夜起,她再也没有推开过那扇窗。
她回避他,她不再看他,不再回应他的逼问。
他入阁的时候,她背过身去,他开口的时候,她低头攥着玉章,他在月亮门处站多久她都不抬头。
她把自己关进了那道锁里,把自己和程洵那枚玉章一起收进那道旧痕里。攥着那枚玉章在黑暗里闭上眼,把十六岁那年替他关过的窗重新合拢了,这一次再没有看那道窗纸后面的灯火。
墨影翻开本子,落下一段字:“沉小姐掌掴王,言‘轻薄有夫之妇,何其可笑’,欲走。王言——‘那一夜,你们没有拜堂。没有喝合卺酒。’王以沉家性命胁迫,沉小姐含泪留下。此后沉小姐避王不见,王入阁时沉小姐背身面墙,不回应任何问话。王出阁后立于廊下良久,虎口攥拳又松开。沉小姐入睡后仍攥玉章,背向门侧卧。王入书房后以冷水浸帕敷脸,坐至午时未批卷宗。窗台上青瓷瓶与玉章并放,沉小姐未再碰过青瓷瓶。”墨影合上本子。
他把她的药丸换成了温补的新方子,她每日默默咽下,像咽一道不得不咽的苦水,只是那青瓷瓶被远远的放在了窗台上。
墨影合上本子的时候,注意到一件事。
傅晋深回书房之后没有坐下,他站在那扇她十六岁那年替他关过的窗前,伸手推开窗扇,夜风灌进来吹动他袖口的边缘。
他低头看着窗沿,用指腹按在那道她自己曾经按过的位置上。
他按了很久,久到夜风把他衣摆吹得微微翻动。
然后他把窗扇重新合拢了,动作很慢,像在替某人默默关上那道心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