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,他险些撞上去。
言慎回过头,开门见山道:“你有事瞒着。”
质问来得猝不及防,谢予短暂地怔了下,随后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,带着惯常的散漫:
“哪有,我对言大人可是知无不言。”
言慎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:“牢里没有孩子。”
“言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谢予笑意沉下去几分,微微俯身,夜间的寒意随着他的靠近笼罩下来,“或许本来就没有,谢家又不是开慈幼院的,抓一帮半大孩子做什么。”
言慎没退,继续道:“谢家连老人都不放过,怎么可能大发善心放过孩子?你别以为我不记得,箭穿铃时,可是有个十一岁的孩子。”
谢予没有回话。
“你不说,我便猜猜。”
清明的眸光映着将明未明的天色,锐利如刀,灼灼逼人。
“许是谢家单独将孩子关在了其他的什么地方,而你瞒着我,或许是因为谢家利用那些孩子做的事,比用天罗散试药害人还要腌臜。也许你幼时在谢家也经历过,所以你不想让外人知晓,尤其怕被我抓住什么把柄。”
他盯进谢予幽沉的眸子,宛如孤鹤盯紧了薄冰下隐约游动的银鱼,并没有打算轻易放过:
“所以,谢家是把孩子单独关在了哪里?为什么?”
向来巧舌如簧的谢予第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长久到言慎以为他不会开口时——
他低笑了一声,不似先前那般随意搪塞的戏谑,而是很少示人的坦然。
“言大人果真慧眼如炬,这都瞒不过你。”
==========作者有话说:==========
已知这个药能勾起最眷恋的回忆,假如攻的师父在地下知道他没有幻象belike:
赵崇:
死小子,为什么没有我啊啊啊啊我要托梦
你让我输得好彻底
言珩:多反思自己
祭品
谢家确实将孩子单独关押在一起。
那个地方叫落云涧。
但谢予始终觉得,叫落月涧更为妥帖。
此地在谢家庄子外,藏在一处隐秘难寻的山坳中,在重峦围挡下什么都透不进去,唯有抬头才能瞧见一小片窄窄的天空。
那里有几处幽暗狭小的石窟,除了每日来人递送吃食外,洞口始终被巨石封堵着。
关在里面的孩子,不见日升不见日落,也不见云起云散。只有深夜时分,才会有一缕冷薄的银辉透过细细的石缝泄进来,将石窟中的幽暗切分成两半。
若有孩子好奇,趴着石缝往外瞧,便能看到被山影框出的天穹上,囚着一轮孤月。
那是他们在不见天日的牢笼中,唯一能够感知到的外界。
但他们并非是用来试药的。
而是,渡阴节的“祭品”。
被圈养在落云涧的孩子不至于被饿死,可谢家每日送去的吃食里,会掺杂微量的天罗花汁液,不致死,但能让药性一日复一日地融进鲜血里,待时机成熟便可取血炼药。
幼童纯净的血能萃取出比普通天罗散更好的东西,越是养得久,炼出的药便越好,千金难求,只供给最尊贵的商客。
而这所谓的成熟时机,便是每年的渡阴节。
谢予曾是“祭品”的其中之一。
奴仆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,所有的一切都是主人的,哪怕是奴仆生下来的孩子。所以自他记事开始,就和其他“祭品”一起被关在落云涧。
第一次离开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,见到外面的山川日月,是在承平十六年的渡阴节。
也是在这一天,他趁机逃了出去。
后来的事,便是满朝文武口中的那个侥幸的故事了——说他侥幸遇到赵将军途经壶州,侥幸谢家老管家贪财,收了二两银子就放过了他。从此天高海阔,一路从腥风血雨中杀出来,成了如今简在帝心的武官之首。
天边已悄然亮出一线鱼肚白,月影渐渐从变白的天空中淡去。
言慎却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,脑中思绪万千。
他在石室中看到的幻象是他幼时的记忆,说明天罗散勾出的幻象并非凭空捏造,它来源于用药者自身最割舍不下的执念。
先前谢予对此药毫无反应,或许更多是因为他本就没有什么值得沉溺眷恋的东西。
一个过去一无所有的人,能有什么可眷恋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