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摸索到桌上那瓶矿泉水,顾不得温度,直接咽下一口,试图强压住咳意。
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,亏空的身体没受住这般刺激,疼痛一瞬反扑上来,在胸口尖锐地炸开。
她还在身旁。
贺景廷肩膀猛然抖了抖,浑身紧绷如铁板,硬生生哽住了那溢到喉头的痛吟。
双手攥拳、青筋暴起,不知屏息了多久,才渐渐缓过来,轻吐出一口气。
“抱歉。”他嘶哑得不成样子。
舒澄只见他背过去咳完这一阵,脸色明显白了一层。
从回国重逢开始,他咳嗽一直就没好过,上次……还咳血了。
可现在是夏天,按理说不是容易犯哮喘的季节。
女孩清秀的眉微蹙,犹豫片刻,还是将那保温桶上的小碗拆下来,拿勺子舀出小半碗。
但因为那夜的荒唐,舒澄又直说不出咳血的事。
她最后只叹了声气,软软道:
“你该喝点热的。”
银耳羹被递到面前,贺景廷怔了下,伸手接过去。
天际已泛起一线晨曦,薄光透过树叶照进来,映在舒澄白皙的侧脸,镀上一层清浅的光影。
说完,她长睫不自在地轻轻垂落,避开他直勾勾的视线。
明明是什么都吃不下的,可贺景廷还是鬼使神差地,舀了一勺放入口中。
是甜的。
暖意从心脏蔓延开,随着迸发的血液流向全身,好像真的止痛。
只有很浅的半碗,他吃了很久。
两个人再没说话,静静地坐在那儿,直到晨光笼罩整个房间。
最早从县城过来的大巴,早上六点到南市客运站,贺景廷是在沈玉清到医院之前离开的。
舒澄料想,他不愿与沈家人碰面。
“陈叔在楼下,等会儿送你回去。”
这次,她没有拒绝,站在病房门口,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六点半不到,沈玉清就匆匆赶到了病房,看见舒澄,虽然早就听护士说了,神色仍僵了僵。
她语气生硬,不熟练地客气道:“舒小姐,麻烦你。”
沈玉清提着豆浆、包子,塑料袋很薄,洇着油,是客运站最廉价的那一种。
另一只手里,却是一袋新鲜苹果,贴着进口标签,个个通红饱满。
沈家安还没醒,她将包子囫囵吃下,去水房洗苹果,舒澄也跟了过去。
水声哗哗响着,回荡在空荡荡的水房,掩盖过清晨的寂静。
女人的双手粗糙,布满皱纹和裂口,嵌着长久洗不净的黑灰,在清澈的水流下,用力搓着苹果表皮。
“这个是给孩子吃的,死贵死贵,说是营养好,不打农药!”她絮絮叨叨,像是在解释什么,“天地良心,贺家给的钱,只用在孩子身上,我和顺子可一分都不会花的!”
舒澄知道,贺景廷额外给了他们一笔钱。
足够一家三口衣食无忧,更用不着起早贪黑地再去工地上做活。
但沈玉清把钱都存进了卡里,从孩子一日三餐,到买水果买衣服,每笔支出都拿铅笔记在一个缺页的小簿子上。
劣质铅笔写的,蹭得满纸、满手都是铅灰。
她每次都要把几张纸叠了又叠,塞给定期来医院看望的钟秘书。
算的清清楚楚,像是为了证明沈家人的骨气,又或者是,拒绝贺景廷的帮助,就能永远保留仇恨的权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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