涉及到有参考意义的类案,沈启南是让关灼代为介绍和解释其中决定量刑的因素。
这部分本来就是关灼完成的,写在当初沈启南要他交来的那份辩护思路里面,详实,清晰,几乎拿来就可以用。
在对话的间隙,沈启南的右手轻轻按在沙发扶手上,再度调整了一下身体的重心。
关灼的解释适时结束,姚鹤林沉默片刻,转头看向沈启南。
“我在北美有两处房产,还有一些股票……”
沈启南说:“姚先生,对方要求的赔偿金额的确很高,但鄢杰了解姚亦可的财务状况,应该并非不可承受,否则现在他就跟你一起来了。”
姚鹤林声音激动:“我不管她妈妈给她留下多少钱,亦可也是我的女儿!”
鄢杰说姚鹤林移民之后数年不曾回国,跟姚亦可的关系也十分淡漠,现在看来,也不尽然。
不过沈启南无意干涉人家的家事,抑或对姚鹤林做出什么评判。
“我知道你的意思,”沈启南平静地说,“但李尔这条命,不值这么多钱。”
他对姚亦可的家暴,所造成的精神和肉体伤害已经很难量化。
姚亦可因为他成为了一个杀人犯,即便事出有因,令人同情,她也依然是一个杀人犯。
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,数年的刑期无从避免。
除此之外,姚亦可的余生可能都要背负这种阴影的重量,它是直接压在心灵上的,会带来持久的磨损和锈蚀。
“赔偿金额很少有一次能谈成的,对方提出这个数字是试探,不会完全没有谈的余地。如果你坚持,我也尊重你作为当事人家属的意见。不过,从现实的角度考虑,姚亦可出狱之后也需要生活,她已经没有可能再出现在台前了。”
想到姚亦可这些年的遭遇,姚鹤林神色灰败,许久没有说话,再开口时神色少见的带上了点狠厉。
“是,你说得对,那个畜生!他毁了亦可的一辈子……”
姚鹤林掩面,花了一些时间才平复情绪,又请沈启南向身在看守所的姚亦可带了几句话,就准备起身告辞。
他望向沈启南的表情有些复杂,想起当年的误会,似乎有那么一两个瞬间想要提起杜珍如,最终还是只说了谢谢。
姚鹤林的神情数度变化,沈启南都看在眼里,脸上淡淡的微笑却始终不变。
他说:“关灼,替我送一下姚先生。”
片刻之后,关门声响起。
关灼在门口停留片刻,转身向沈启南走来。
沈启南仍然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,手臂靠着扶手,从姿态到神情都看不出有什么问题。
“沈律,你没事吧?”
沈启南扬起脸,反问道:“我能有什么事?”
关灼却微微俯身,看着沈启南的眼睛,声音轻而稳:“我的意思是,你现在还能自己站起来吗?”
日落之前
这句话,越线了。
侵略性微妙地隐匿于关怀之下,偏偏关灼的神色真诚到底,毫无破绽。
他是故意的。
关灼目光坦率,身体语言克制而从容,分寸感拿捏得非常好,是沈启南有需要就能立刻提供帮助的姿态,当然,是得到许可之后。
他看着沈启南的眉梢轻轻挑起来,深黑的瞳仁里析出一点审视的微光。
沈启南冷着脸的时候是很唬人的。
其实他心里只是想起了撞车那天,现场伤亡惨重,最初人手不够,是关灼协助医护人员把他从车里抬出来,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。
救护车里灯光晃眼,关灼坐在车尾,轮廓冷硬沉默。
从前沈启南对他的印象很多,优秀的教育背景,出色的涵养,稳定的性格,过人的能力。
就是那一天,他从关灼身上看到一点别的东西。
更接近真实,更生冷不忌。
沈启南收回视线:“你从哪里看出来我不舒服?”
刚才跟姚鹤林对话的全部过程,他只是调整过两次坐姿而已,动作的幅度都很轻微。
而关灼在给姚鹤林拆解案件,有问必答,用词严谨,态度专业而审慎,却还能分心注意到他这边。
这个人像是对身边的一切人一切事,都觉得自己负有某种责任。
“沈律,”关灼答非所问,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这时候反倒规矩起来。
沈启南没跟他计较:“没什么,观察敏锐也是做刑辩律师的必备素质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的脸色倒是真的变了变。
会客厅的沙发徒有其表,弧度和软度都不适合有腰伤的人久坐。而姚鹤林想要了解的东西太多,这次会面的时间早就超过了一个小时。
最开始腰部是有零星的刺痛,后面转化为钝重的麻木感,连带着周边的肌肉都酸沉僵硬。
关灼那句话倒还真不算说错,此时此刻沈启南的确没把握能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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