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妤是在腊月里第一次看见弟弟的。
那年她六岁,快过年了,院子里晾着新灌的香肠,油汪汪地在风里打转。
邻居婶子送了一碗糯米酒,妈妈喝完半碗,半夜就宫缩了。
爸爸把她从被窝里抱起来,裹上棉袄,送到隔壁王奶奶家。王奶奶塞给她一颗硬糖,她把糖攥在手里,半天没尝。
天亮的时候,爸爸来接她。
“是个弟弟。”爸爸说。
方妤没说话,跟着爸爸往回走。台阶上有霜,她走得很慢,怕滑倒,也怕走太快,太快就到了。
家里生着炉子,暖烘烘的。
妈妈躺在床上,头发湿湿地贴在额角,脸色比平时白。床边多了一张小床,木头的,刷着浅黄色漆,是她没见过的新东西。
她走过去。
小床里躺着一个很小很小的人。
方妤趴在床沿,下巴搁在手背上,一动不动地看着。
他太红了。
不是那种粉红,是熟透的虾子那样的红,皱皱的,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。
额头窄窄的,眉毛淡得几乎没有,眼睛闭成两道细细的缝,缝口微微肿着。鼻子只有一小点,鼻尖翘翘的,上面顶着两粒极细的白点。
方妤凑近一点。
他睡着了,呼吸很轻很轻。胸口的被子微微起伏一下,又停很久,她等得心悬起来,被子才又动一动。
她不敢出声。
她看着他的手。
那双手从被角露出来,拳头攥着,只有她拇指指甲盖那么大。
五个手指头,她一个一个数过去,数了三遍。手指细得像妈妈缝被子的针,皮肤是透明的,太阳从窗户斜斜照进来,她几乎能看见皮肤底下细细的红线。
她把手指轻轻伸过去,放在他掌心旁边。
他没有握。
他只是那么小,小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妈妈躺在床上,带着淡淡的笑容,语气缓慢:“小妤,这是弟弟。”
方妤点点头。
她把“弟弟”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两遍。
弟弟。
她把手指收回来,继续趴着,下巴搁在手背上,眼睛一眨不眨。
他动了一下。
不是手脚动,是嘴。
小小的嘴唇动了动,像在梦里找什么东西,上下唇碰在一起,又分开,分开时扯出一丝极细的涎线,亮晶晶的。
然后他打了个呵欠。
那个呵欠太小了,小到方妤疑心自己看错了。
他整张脸都皱起来,眼睛眯得更紧,嘴巴张成一个圆,圆又慢慢收拢,收成一点。像水面上冒了一个泡,破了。
然后他继续睡,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。
方妤忽然想哭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。
她只是看着这个红红的皱皱的小人,看着他胸口的被子一高一低,看着他那双攥成拳头的小手,看着他额头上几乎看不见的眉毛。
她想,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不知道今天是腊月二十,不知道外面晾着香肠,不知道王奶奶给了她一颗糖她还没吃。
不知道自己姓方,不知道自己的名字,不知道妈妈躺在他旁边,爸爸在炉子边添炭。
不知道自己有一个姐姐。
不知道姐姐正趴在床边看他,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腿都麻了。
方妤把眼泪憋回去。
她从床沿滑下来,站到地上,轻轻跺了跺脚。
腿上一阵酸麻,像无数小针在扎。她忍着没出声。
然后她又趴回去。
这回她离他更近一点,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——不是奶味,是另一种,干净的,软和的,像刚晒过的棉被,像冬天早晨推开窗时那第一口冷空气里混着的一点暖。
她记住这个味道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记住。
她只是觉得,这个红红皱皱的小人,这个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小人,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人——
是她弟弟。
晚上,王奶奶把那碗糯米酒热了热,端来给妈妈喝。
方妤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,手里捧着半碗酒酿,米粒软软的,汤水甜丝丝的。
她喝一口,抬头看一眼小床。
小床里,弟弟还在睡。
她忽然想起白天那颗糖。她从口袋里摸出来,糖纸皱巴巴的,奶油味,半透明,印着一朵小红花。
她把糖放在小床的枕头边。
爸爸看见了,说:“他还不能吃糖。”
方妤说:“放着。”
爸爸没再说话。
那颗糖在小床的枕头边放了三天。三天后妈妈收走了,说怕招蚂蚁。方妤没有拦。
但她知道,糖放在那里的三天里,她每次走过小床,都会看一眼。
看一眼,再看一眼。
弟弟是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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