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熙凤才回了一趟自己院,没半会儿功夫,就有人报说,有两个老尼姑来给老太太请安,她就知道里头有事,忙往老太太上院来,一看,果然,老太太已经躲出去了,徒留下两个姑子大眼瞪小眼。
她往府里一打听,底下人传的纷纷扬扬的,说昨儿下了一场大雪,栊翠庵红梅忽然开了,这薛家就是“大雪”,说明宝二爷和宝姑娘的金玉良姻是菩萨保媒。
传言的源头,自然是那两个尼姑。
怪不得老太太把她俩晾在那儿不管了。
王熙凤来的路上,就在思量这事该怎么办,这会子已经想定了主意,笑道:“我哪儿是因为孝敬的心找来的?我是到老祖宗那里,鸦没雀静的,问丫头们,又不肯让我到园里来找,心里疑惑,忽然见来了两个姑子,心里明白:她们必是来送年疏,或要年例香例银子,老祖宗必是来躲债的。”
“一问,果然不错,我才把年例给了,打发她们走了,老祖宗的债主已去,这会子不用再躲着了,已让人预备下稀嫩的野鸡,请老祖宗去用,再迟就老了。”
黛玉、湘云、探春等听到最后,不由都笑了。
“鸡”这一字,本不该有其他意思,自打上次刘姥姥来时,吃了一次茄鲞,王熙凤介绍了做法,刘姥姥忽然感叹说:“一口茄子还要十几只鸡来配它”。
然后,黛玉这个小机灵鬼,在私底下悄悄告诉宝玉、湘云、探春等,让他们以后留点神,“鸡”在王熙凤嘴里八成是骂人的黑话。
意思是:不上台面、给人做配的角色。
野鸡”自然指的是从外面来的,不上台面的角色。
大家还在私底下议论了一回。
湘云说:“怪道凤姐姐每次劝架拉人,都是说有烧的滚热的野鸡,可以配着吃酒。”
说着,动了动唇,看了一眼宝玉。
宝玉便想起来,小时候李嬷嬷在院里骂袭人,凤姐拉李嬷嬷走时,就是这么对李嬷嬷说的。
现在想想,她那野鸡二字,实是在讥讽袭人,袭人不是家生子,是从外面买来的。
现在王熙凤又提起野鸡,还说迟一步就老了,大家便都想看看,如果迟一步过去,扑上来的老野鸡到底是谁?
贾母当然不会让大家失望。
她并不着急回去,带着众人走了没多久,就让人停住轿子,众人顺着贾母视线看过去,发现宝琴穿着凫靥裘,在远处山坡上遥等,身后还有一个丫鬟,手里抱着一瓶红梅。
贾母便笑问道:“你们瞧,山坡上她这个人,再配上她这件衣服,后面还有梅花,像个什么?”
众人:“……”
这大老远的,哪里看得出人的面貌?
只能看出大致轮廓罢了。
凫靥裘是五彩辉煌的,而野鸡,别名野雉、五彩锦鸡,往山坡上一停,自然也是五彩辉煌的。
像什么,像王熙凤刚才说的,稀嫩的野鸡。
众人便笑道:“像老太太房里挂的,仇十洲画的《艳雪图》。”
说是《艳雪图》,其实又叫《梅花野雉图》。
贾母摇头笑道:“那画里哪儿有这件衣服?人也不能这样好。”
众人:那画里也没有人啊,只有两只七彩锦鸡,在梅枝上站着。
一语未了,宝琴身后忽然转出一个披着大红猩猩毡的人来。
贾母脸上的笑意一僵,这大红猩猩毡可是自家姑娘的标配,自己家的人,怎么跟宝琴混到一起去了?
她不太高兴的问道:“那又是哪个女孩?”
众人笑道:“大家都在这里,那是宝玉。”
贾母便又喜欢起来,她余光若有若无的扫了宝钗一眼,笑道:“我的眼愈发花了。”
她便等着宝玉和宝琴一起下了山坡。
宝玉向众姐妹笑道:“刚才我又到了栊翠庵,妙玉说送你们每人一枝梅花,我已打发人送去了。”
众人便都道谢,李纨脸上却挂不住了。
妙玉这是什么意思?故意针对她吧!
她让人去折红梅,妙玉就不给,宝玉去讨就给,还主动提出给所有姑娘们一枝梅花,唯独忽略了她。
虽然她已有了红梅,但那是宝玉去讨的。
实际上,妙玉确实在故意针对她,但却不是毫无理由。
早上的时候,栊翠庵处来了两波人。
一是宝玉,宝玉虽爱那新开的红梅,但因知道栊翠庵是妙玉的地盘,梅花自然也是妙玉的,所以只驻足欣赏了半日,就离开了。
二是李纨,李纨看那新开的红梅,直接让人去摘了,连问都没问妙玉一声,显然没有把妙玉这个贾家请来的贵客放在眼里。
妙玉性子孤傲,怎肯受这样的气,所以直接把李纨派来的人撵走了。
后来见到宝玉上门讨梅花,她一下就猜出是李纨不肯干休。
她便让人砍了半棵梅花树,原打算让宝玉带回去气李纨,宝玉不肯,只剪了一枝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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