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长梅没有过段时间了。
一周后,在他去新西兰的前一天,接到了颂守建的报丧电话。
他当时在开一个会,接到电话后没有任何犹豫,立刻撇下满会议室的人开车直奔医院,病房外围了一圈人,全是颂家、林家的亲戚,他们表情充满了肃穆和悲伤,他听见病房里传来女人的哭声,刚走近两步,就有数道目光朝他看来。
那些目光或打探、或好奇、或厌恶,徐立煊全都视而不见,他越过人群,看见了病房里面盖上白布的遗体,和旁边的颂非,颂非跪在地上,泣不成声,周围很多人在拉他,但他身体匍匐在地上不断发抖抽搐,一手扒着病床,那只手几乎瘦骨嶙峋,青筋突起,彰显着主人此刻的力度和悲痛。
徐立煊走过去,周栩率先看见他,他似乎也听说了两人断绝的事,此刻有些犹豫要不要打招呼。
徐立煊走到颂守建面前,颂守建悲痛难忍,他扶着老人,示意周栩将人带出去,周栩会意,连忙先把人扶出去了。
他走到颂非身边,一只大掌有力拽住他手臂,叫他的名字,“颂非。”
颂非此刻像溺在水中,他听不见周遭一切声音,恍惚中甚至感觉林长梅在拉着他的手,像小时候一样。
颂非儿时学走路慢,林长梅就牵着他的手慢慢走,他三四岁了还不敢自己爬楼梯过小桥,林长梅总是笑嘻嘻地抱着他,像永远抱不够。
刚生下他那几年,林长梅没去工作,甚至还因此被颂非奶奶嫌弃,但颂非根本离不开妈妈,林长梅总说孩子要严厉教育,但最溺爱孩子的也是她。
这世界上不会再有人这样爱他了。
“颂非!”一句声音穿过厚重水面,捶进他耳朵里,他感到自己被一双手臂牢牢按在怀里,有人在擦他的脸,叫他的名字。
“徐立煊……”颂非嘴唇颤动。
“你站起来,我在这里。”
下一秒,颂非推开他,自己缓慢地扶着床站了起来,徐立煊表情僵住了,颂非从地上站起来,把他大姨也扶起来,随后看也没看他一眼,自己整理好情绪,就去商量联系殡仪馆事宜了。
徐立煊盯着他始终背对自己的身影,眼中情绪翻涌。
按照林长梅的遗愿,她希望尽快入土为安,遗体告别安排在第二天上午,下午就是葬礼。
徐立煊的飞机就在第二天下午。
颂非当天没再见过徐立煊,事实上他也没工夫想他,林长梅的离世不算突然,但他还是在那一刻体会到一种天崩地摧的悲痛,那一整天都恍恍惚惚,套在一个“长子”的壳子里,流程化地做着那些他无比陌生又烂熟于心的事宜。
直到第二天,他在遗体告别仪式上又看到了徐立煊。
徐立煊像每个前来吊唁的人一样,胸前戴一朵白花,他并没有过来跟自己说话,只是远远站在一旁,如松竹般挺拔,神色坚毅沉着,视线定在棺木上。
这很符合他的身份——作为他的前夫,只能这样礼貌又有分寸地献完花后站在旁边,疏离得让颂非以为昨天那个温暖怀抱是错觉。
他有时也会想,徐立煊对林长梅的感情是怎样,他们被世俗关系绑在一条名为“母子”的纽带上,各自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数年如一日,但其中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,大概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。
徐立煊一直在这里呆到散场,结束后,他朝颂非走来。
颂非正在跟殡仪馆的人沟通,下午就要联系火化下葬。
遗体告别仪式,来一次客人他就需要哭一次,一整个上午,他眼睛变得红彤彤的,看上去十分可怜落魄。
见徐立煊朝他走来,他也没什么太大反应。
“好,那就这样。”殡仪馆的人点头,充满好奇地看了徐立煊一眼,肯定认出他来了,但徐立煊目光只落在颂非身上,等人都散开后,他跟颂非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,“节哀。”
颂非并不想看到他,闻言点了点头,就想转身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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