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雨水晕染模糊,突然,余光里浑浊的水面倒映出一抹不该存在于这里的色彩——不是泥土的昏黄,不是血污的暗红,一种一尘不染的黑色踏入了这滩小小的水洼倒影之中,稳稳地停在了他的眼前。
他看见了一双靴子,不是士兵们穿的那类制式军靴,它们极其锃亮,用柔软皮革制成,鞋面甚至精巧地镶嵌着细碎宝石,华贵得与周围炼狱般的景象格格不入。
斐契愣住了,视线顺着那双靴子向上移。他看到了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,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小礼服,领口系着精致的银色丝带,金色的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,仿佛不是置身于战火纷飞的前线,而是即将参加一场宫廷宴会。
雨水格外偏爱他,落在他身上,却似乎无法浸湿他半分衣角,反而让他那头璀璨的金发更加耀眼,在灰蒙蒙的雨天里,恍然让斐契生出一种看见朝阳的错觉。
他好久没有见过这么干净精致的人,仿佛尘世间的朝露都自愧于那绚烂如阳的金发,才为他垂落而下。年幼的斐契呆呆地看着,心里模糊地想,他一定也像阳光一样温暖善良吧。
一种近乎卑微的期待如同微弱的火苗,在斐契心里燃起。他看着对方一步步走近,黑靴踏过泥泞,姿态却优雅得像在巡视花园。
然后,那双如同紫水晶般剔透的眼眸低垂下来,落在了他身上——这个肮脏不堪,蜷缩在泥里的存在。
男孩在他面前停下,缓缓蹲下身,与他视线平齐,脸上带着一丝好奇的笑意。
斐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,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。他仰着脸,瞳孔里映照着对方的身影,无可自抑地胡思乱想,他是谁?他要说什么?他要做什么?他笑起来这样好看,这样温暖,他会可怜我吗?会是想帮我吗?
然后,他看见男孩的嘴唇微微开启。
时间仿佛被拉长,斐契屏住了呼吸,等待着神明的宣判——
“——真脏。”
男孩面带笑意,嘴唇开合之间,将两个字混着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斐契身上。他看到斐契脸上血色瞬间褪尽,却毫不在意,甚至起身抬脚,想从他身上跨过去。
但似乎是嫌弃他身上的血污,他很快改变了主意,换了个方向,迈着优雅从容的步子,像绕过一滩令人不快的积水般绕过了他,没有再多看他一眼。
冰冷的雨水泥泞中,只余下面色惨白,瞳孔骤缩的斐契,僵硬地躺在那里。
那个笑容和这两个字在他心里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。那个金发的男孩,高高悬浮于他的世界之上,连眼眸低垂看人时都不曾真正低头,连施舍厌恶都显得那么理所当然。
凭什么?
无声的诘问在心底疯狂滋生,他恨那双眼眸里的平静与漠然,恨他身处炼狱却纤尘不染的洁净,他像一道短暂划破阴霾的光,轻飘飘地路过了斐契的人生,却只是为了照亮斐契的狼狈与不堪,然后毫不留情地离去。
可世界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?
他记住了这张脸,将每一个细节都死死烙印在灵魂里,也知道了他的身份——帝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子。从那天起,他活着的意义除了为父母复仇,就只剩下看着星网上那个光鲜亮丽,被万众簇拥的身影,然后让心底那股仇恨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。
他想,总有一天,他会把他从那云端之上,狠狠地拉下来,拽到这泥泞污秽的世间,拽到他的面前。他要看着那双冰冷的紫眸被迫映出自己的倒影,要那高高在上的皇子,再也无法忽视他的存在。
——
另一边,年幼的江屿白凭借灵活的身手,哒哒地躲过驻扎地的守卫,正想绕回房间,却听到走廊转角传来压低的谈话声。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,隐身在廊柱的阴影里。
是他那暴君父皇和总是显得谦恭谨慎的beta叔叔克莱尔。
“…屿白还小,这次带他来,不过是让他亲身体验一番,见见真正的星际疆域是何模样。”是他在这个世界便宜父亲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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